2006年北京影像专家见面会后产生的，34位入选休斯敦摄影节摄影师作品介绍与评论。

每个生命都是孤独的灵魂

文／陈智勇

         阎实的《献给未识之神》，是把剥了皮的鱼、羊、兔、蛇、鸭等动物，通过把这些已经熄灭了的生命，逐一还原到它们的自然生活环境之中去。他用比拟的方式，超现实的影像来呈现，由此激起的恐惧和反感，把人引向残忍的血腥和死亡，这是一种很残酷的生命表达。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充满神秘的、触目惊心的、诡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性的贪婪、伪善、残酷、嗜血的本性被揭露无遗，这些影像是关于当代社会现实场景象征的一种隐喻。

         阎实不吃肉，反感吃肉，不只是心理的反感，吃了甚至会呕吐。他对作品是这样自我评述的：在菜市场里碰到这些动物尸体时，他们的死亡显得是那样平庸而没有个性。我们似乎只能看到一块具有营养的物质，味道鲜美的肉食。这些动物也曾被赋予了一种像它们的创造者的灵魂一样的充满活力的生命。正如寓言和神话里曾经过分人性或神性的描写，并未能掩盖动物狂乱的本质。在我看来这些尸体里充满了意义。这是来自混乱世界的召唤，我们无法杀死藏在身体里的动物。

         作品中那种残酷而深刻的存在，或许，这仅仅只是作者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对生命绝望的思考。静静地凝视，作品里的生命彷佛都呼吸着。当然，呼吸着的还有你、我、他芸芸众生。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即使是最微小的风，最纤细的花瓣，最苗条的小草，也可能带来整个的宇宙，皆有生灵，与万物共存于世。这是一个放眼世界皆标准的，但却最容易熟视无睹的事实。被阎实的《献给未识之神》所触动，也有这样类似的原因。

         从阎实的《献给未识之神》，我想到卡尔维诺的小说《帕洛马尔》。"一个人，为了一步一步达到智慧而开始行走，他，还没有到达。"化身为帕洛马尔的卡尔维诺，将他对世界的最后沉思，掩映在叙述中，穿透了人生的全部经验。《帕洛马尔》是卡尔维诺新的描述世界的方式的实践，他以描述表象自然、剖析人类社会、探索宇宙为主题，给知觉和世界绘制了一幅地图。展现了知觉的认识作用和不确定性、世界的混乱状态、以及人类的生存困境。为了更加完整形象地绘好这幅地图，卡尔维诺采用了"共时性"与"空间化"的叙述方式，构筑起精致完美的"晶体"结构，凸现了这种几何体图形的规则整一，与现实生活的混乱无序间的张力。小说出版一年后，因卡尔维诺溘然长逝而成为绝响，意味深长的是，《帕洛马尔》的最后一章完全记叙的是，主人公对死亡的沉思默想。

         阎实的《献给未识之神》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给人提供生之能源，负面则是直面死亡悲凉。这些肉体卑贱的可怜物激起的恐惧和反感，象深渊一般无法逃避，把人引向既普遍常见又极端隐私的血和死亡，引向残忍和丧失的终极之美。任何有机体要吸收消化另一个的话，暴力是合理的，必须的。咀嚼的快感是杀戮的初始之动因，也是最后之终点，暴力和杀戮，是每一顿饭的的先决条件，是所有进餐者的共谋。所有不施食戒的人，对杀戮和血腥表示的愤慨和不能忍受都是不自然的，只要稍微想一下，他们自己天然就是参与者。只不过经过礼仪化遮蔽的进餐过程，使自己能够遗忘这个过程，从而心安理得的成为进食者。

         阎实的摄影作品事实上提出了"牺牲"与"救赎"的话题，大量的被城市生活遗弃物的形象，散发着迷人的腐朽的气息。它们被组织成协调的、恒定的环境之中，且构成了一种特有冷峻和平衡，使我们联想到早期北方文化对生命状态思考中的理性、和冷峻面貌的延续关系。

         从小说《帕洛马尔》到《献给未识之神》，我分明感受到想象的触角在延伸。事实上，人类的每一种创造都离不开想象。有了想象，才能超越现实的束缚，在常规难以抵达的时空里飞翔。但凡成事者，都有善于想象的头脑和使之与实际关联的钻研，这也是我将阎实与帕洛马尔联系在一起对比说明的原因。

         在阎实作品的象征意义中，除了揭示人们吃动物的肉，揭示环境的变化，用隐喻的方式，超现实地虚拟未知的世界，用反讽的镜头描准社会的残忍。那么，阎实的作品是不是无可挑剔？当阎实将这些动物从捕捉到屠宰、再运往拍摄现场，并且制造这些我们所看到的图片时，这种行为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残忍。他用残忍的解构方式，人为而又刻意地营造暴力与杀戮的虚拟影像，采用近似极端的行为表达，实际上是将一种残酷引向另一种残酷。不要忘了，当一个人用一根手指头指责别人时，这只手还有三根指头是朝里对着他自己。需要指出的是，这实质也是隐藏在作品背后的虚妄性所在。

         当然，就像犹如读《哈姆雷特》那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献给未识之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帕洛马尔》，或者就是卡尔维诺。《献给未识之神》图片是完美的，影像是虚拟的，却又不得不为他诡谲的想象赞叹。它也许并不是看过就能记住的作品，只有这些，只要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或许，无法探究阎实他到底要说什么，甚至用怀疑的方式对待他的作品，用排除法去剔除、去删剪、去否定，当我们认为他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时，剩下的兴许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死亡对于每个生命都是常态，但是常态并不代表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真正的认知。当所有的一切从下往上的仰视没有了，只有对现实、对宇宙整体的俯瞰。从大到小、由表及里、从客体到主体地去观察与冥想。

         似乎，似乎，一切谈论的问题没有答案，一切的答案又不止一个问题。

2007年7月13日初稿

2007年9月25日修订

 阎实，《献给未识之神》

阎实

1975年出生于辽宁省沈阳市

鲁迅美术学院毕业

现生活和工作于广州

曾任《新周刊》摄影师

展览：

2005年"别样：一个特殊的现化实验空间-第二届广州三年展，自我组织单元"，广东美术馆，广州；"首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连州，广东

2006年"从‘极地'到‘铁西区'--东北当代艺术展1985-2006"， 广东美术馆

2006年 "第六届莫斯科摄影双年展"，莫斯科，俄罗斯

2007年第二届广州国际摄影双年展，广东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