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智勇的博客 - 时间会成为过去,摄影也是!

此处有煤

作者 陈智勇 | 2006年10月10日 12:54 | 浏览总次数 (133)
     

      ——在贵州深山煤矿的浅见和记录

     
       序:
       从贵州大山深处的煤矿回来,将在煤矿拍摄的胶卷冲洗出来后。看着定格在银盐胶片上那些矿工瞬间的剪影,试图去找寻记忆中的片断和场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来不及回望,2004年即将成为过去。今天(28日)接到高磊的电话,他说,感谢在渝期间对他的帮助,他准备寄东西给我。他的家乡下大雪了,关于矿工这个专题,贵州之行仅仅是一个开始。
     
       天气预报显示,进入12月,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持续降温了。在冬季这样寒气袭人的日子里,小区又停电了,已经记不清这是进入冬季以来的第几次。楼下物管处聚集了许多人,告示上说今年电煤供应紧张,导致用电缺口加大,供电局不得不进行例行的拉闸限电,何时来电有待通知。
     
       与高磊在电话里讲了再见后,我拨通了韬戈(本文韬戈为化名)的手机,他说他在贵州的煤矿也下着大雪,落在地面上的雪淤积有一尺多厚,气温很低。我问道,矿上的工人是不是依然衣服穿得很单薄,他说是的,穿多了在井下还是会把衣服全部汗湿……
     
       (一)
       2004年12月9日中午,韬戈、高磊和我驱车前往贵州。过了长江大桥,穿过南坪驶出市区,在四公里附近进入渝黔高速公路。车窗外轻烟薄雾,飘渺地游离于天空中,远处的山峦若影若显,车辆穿行于崇山竣岭,恍如天途。
     
       (二)
       CCTV新闻联播里讲,2004年11月28日7时10分,陕西省铜川矿务局陈家山煤矿(核定能力230万吨)发生瓦斯爆炸。井下当时共有293人,已升井127人,仍有166人被困井下。
     
       (三)
       从綦江县赶水分流,驶出高速公路。沿着重庆松藻矿务局打通煤矿的方向,继续往贵州方向前行。进入乡间山路,车辆时而飞驰,时而舒缓。汽车所到之处,车后会扬起了尘土,像拖着一股烟,断断续续。
     
       (四)
       12月1日,高磊对我说,他现在在山西某国有煤矿,原来答应允许拍摄的这座煤矿,受陕西陈家山煤矿“11·28”事故发生波极的影响,辗转数千里才取得联系,并允许拍摄的这家煤矿单位。因“11·28”事故发生而拍摄停滞,导致原定拍摄计划全面搁浅。他说他现在在工棚里和矿工们住在一起,想再等等看,能到煤矿来一趟不容易。他讲在山西煤矿一张照片都没拍,如果冒然地掏出相机明目张胆地拍摄,在陕西矿难发生的节骨眼上,有人能在这荒郊野外的矿区挖个坑活埋你都有可能。
     
       虽然他有在“巴以”那个众神纷争地方拍摄的经历,仍不免叮嘱他注意安全,他轻松地调侃道,他现在的打扮别人当他是讨饭的,他把喝水的口杯往脚跟前一搁,居然有人往杯中扔钱,硬币碰撞铁杯哗啦啦的声音煞是好听。
     
       (五)
       黄昏近了,车内的高度表显示,此时的海拔为1300米,温度表显示车外气温为9°。不断攀升的气压,没有感到丝毫不适,一路上有说有笑,驱散了空气里的沉闷。汽车沿着山间弯道,缓缓前行。
     
       (六)
       韬戈,重庆云阳人。从西藏工程兵部队复员回地方后,1987年开始从事与煤炭相关工作。曾经在家乡深山的小煤窑里采煤,有一次三天过去了他没有从巷道里钻出来,家中以为他遭遇不测,遂向亲友发了丧吊,布下道场。他在仅能通过身体的低矮狭窄的巷道里,以部队单兵训练科目中低姿匍俯前进的方式,用6天的时间艰难地爬出了巷道。
     
       12月2日,在一阵嘘寒问暖之后,我仔细思量着对韬戈说:我有一件想请你帮忙!韬戈说兄弟伙直管讲。我说我有一位朋友,是个发烧友,摄影爱好者,他现在对照相着迷得不行,一天不摸相机不按几次快门心里会发慌,像丢了魂似的。
     
       韬戈笑了。
     
       我说他现在就有点像《甲方乙方》电影里开奔驰的大款扮演者李成儒那种阵仗,啥子都吃过,觉得活得没盐没味的,就想吃点苦。
     
       韬戈又笑了。
     
       我又接着说,他丫的也不知是神经错乱还是脑袋里少根弦,方脑壳。他说现在想去小煤窑,并且要和矿工吃住在一起,完完全全地体验做矿工的状态和生活。把他放在别的地方我不大放心,你是与煤打交道的。在这方面你是内行,路子广、朋友多,你举荐的地方肯定错不了,就把他交给你,就拜托了。
     
       韬戈露出一脸的满足。
     
       继续说,要搞就把动静搞大点,把他扔在深山老林里像《甲方乙方》中一样,不管他,让他吃苦让他遭罪,让他受不了去偷老乡家的鸡。然后整天哭着喊着叫我们去接他,最后让他哭天喊地嚎淘大哭,等他在山里面实现了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娱乐基本靠手。至于去不去接他,还得根据疗效情况而定。你啥子时候想起了,就去接一下。
     
       另外,他打算用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留在煤矿,二月份春节,就一直呆到春节前回家去。顺便,是顺便,顺便拍些照片。
     
       韬戈脸上的肉堆成一团,红里有白,白里透红,交相辉映。大悦,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就去他在贵州的煤矿。他表示,吃住行他全包了,矿工的宿舍太乱了,住就住他的房间;贵州山里没什么好吃的,他吃什么我的朋友就吃什么;山里没有公交车,他把三菱帕杰罗越野车给我朋友用。拍照完全没有问题,想要找矿工摆个POSE,分分钟喊人,随叫随到。
     
       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收音机里刘兰芳的评书,讲到兴致处,她用枕木一敲,高昂激扬: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七)
       穿行在绵延不绝的深山之中,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边是仰天的高山,一边是悬岩峭壁,万丈深渊。
     
       (八)
       陈家山煤矿抢救工作正在紧张进行,现已派出6个救护小队深入井下勘察、搜救。另外,还从其他矿务局抽调10个救护小队,正在赶赴陈家山煤矿途中。截止12月1日,发现35名遇难矿工的遗体,还有131人下落不明。
     
       (九)
       高磊在苦等无望,遥遥无期的等待中最终舍弃了山西煤矿的拍摄计划。在电话里我高度“赞扬”了他挚着精神,并成功地“策反”,使他“弃暗投明”。
     
       12月6日19时09分,高磊乘坐太原至重庆的2023次列车即将到达。我在沙坪坝火车北站接他,为了不耽搁时间,可以早一点吃饭并且休息,让他在这里提前下车。
     
       夜幕降临了,在空旷的站台上,列车停稳后,从卧铺车厢下来一个人。只见他胡子拉渣,头戴“打劫帽”,身背桶状旅行袋,像是裹着塞了一床棉被,胸前鼓起一团,他拉开外套拉链,两部Leica M6相机一高一低地挂在脖子上。风尘扑扑,黑头黑脸的。
     
       他说他是站在山西某煤矿旁的路边,分别搭了一辆拉生猪的拖拉机和一辆装载袋装水泥的汽车,再历经周折到达太原的。原定搭车是讲好价钱,搭车给钱的。到了目的地,无论是拉生猪的,还是运水泥的司机,在他下车时,见他灰头灰脸的一身狼狈,一付可怜的样子,都死活不肯收他的钱,挥挥手让他赶紧走人。
     
       在下榻的酒店,他向我展示了独行特立的登山鞋,只见一双好端端的鞋被他折磨得张开几个硕大的嘴巴,走在路上踢踏踢踏的,吃灰。第二天,这双鞋在我家附近修理鞋子的摊上经过师傅的一番修补,十元钱,挺值。
     
       (十)
       远处的山里人家燃起了阵阵炊烟,在天黑前,汽车终于到达目的地——贵州乡镇xx煤矿。
     
       (十一)
       瓦斯,又名沼气,化学名称叫甲烷。它是一种无色、无臭、无味、易燃、易爆的气体。如果空气中瓦斯的浓度在5.5%~16%时,有明火的情况下就能发生爆炸。瓦斯爆炸会产生高温、高压、冲击波,并放出有毒气体。
     
       瓦斯爆炸就其本质来说,是一定浓度的甲烷和空气中和作用下产生的激烈氧化反应。瓦斯爆炸产生的高温高压,促使爆源附近的气体以极大的速度向外冲击,造成人员伤亡,破坏巷道和器材设施,扬起大量煤尘并使之参与爆炸,产生更大的破坏力。另外,爆炸后生成大量的有害气体,造成人员中毒死亡。
     
       (十二)
       俗话说:“病人见不得鬼叫唤!”
     
       在解放碑扬子岛酒店前,我把高磊托付给韬戈后,准备依依不舍地话别。韬戈说:走嘛,走嘛,一起去嘛。在一阵心慌意乱之中,就鬼使神差地,我也来到了贵州大山深处的煤矿。送君千里,终未相别,梁祝相送亦不过十八里地。我只是像平时一样,随身装着一部Contax T3和几个ISO100°银盐胶卷。
     
       到达煤矿,在稍着休整后,韬戈很善解人意地问,累不累?!今晚想不想到矿井下去?!韬戈把我们的心思摸透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诿就不耿直了。高磊和我急忙应允,好!
     
       韬戈是个有心人,他不仅为我们准备了崭新的棉被和床上用品,还为我们每人准备了一副行头,从安全帽、工作服、长筒胶靴,到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新毛巾,毛巾围在脖子上,可以阻挡煤炭粉尘从胸口进入。
     
       韬戈说他亲自带我们下井,并且在饭桌上把矿上的矿长、工程师、安全员等阶层逐一介绍给高磊和我认识。高磊原来是想和矿工们生活在一起,在电话中我曾和高磊打趣说,矿业和矿工是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的关系,这两个阶级永远都是对立面。为了顺利拍摄,要坚定地站在被剥削阶级、最广大的矿工、工人阶级这一边,与剥削阶级划清界线。
     
       看来,今天不和剥削阶级站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形势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
     
       (十三)
       在陈家山煤矿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说:鉴于矿井通风设施和系统遭到全面破坏,瓦斯淤积异常,井下继“11·28”后又连续发生4次瓦斯爆炸,刚刚修复的井下通风系统完全毁坏。井下情况复杂,救援人员无法进入事故地点,全部矿工已经无生还可能,遂宣布救援行动结束。按照原定计划,决定组成调查组进入事故原因调查工作,同时采用注水灭水的方式扑灭矿井中的火源,并对遇难者家属逐一予以赔偿。
     
       166团生命之火在陈家山煤矿黑暗的井下熄灭了。仅仅1个多月前,河南大平煤矿同样因为瓦斯爆炸造成148人死亡。最近一段时间,像陈家山和大平矿难这样的特大事故已经连续发生5起。
     
       (十四)
       韬戈的这座煤矿四证齐全,核定年产量为5万吨,属于小型煤矿。与肩挑背扛人力运煤的小煤窑相比,韬戈的煤矿则类似国有煤矿,初步实现了机车轨道运煤,巷道掘进规范,通风设施初具规模,瓦斯探头等监控设备一应俱全,监控室24小时有人值班,监视器屏幕上巷道、风口、工作面、瓦斯浓度指示等设备运行情况一目了然。
     
       事先我一直以为韬戈经营的是靠肩挑背扛的小煤窑,韬戈说现存的小煤窑已经不多了,小煤窑?政府已经不允许搞,会强制关停的。
     
       戴好安全帽,把蓄电池拴在腰后,头灯固定在帽沿,开启电源开关。沿着井口的轨道,韬戈带着高磊和我来到井下。矿井有平井、直井、斜井之分,这座煤矿是斜井,有一定坡度斜着往下沿伸。在井下,韬戈不断地检查地风口,瓦斯探头,电线连接处,不时地用发光二极管式的瓦斯测试仪观测所到之处的瓦斯浓度。巷道里的瓦斯浓度显示为0.5%,工作采掘面为0.9%,韬戈欣慰地说,很安全,这说明无论是进风还是出风是良性循坏的,通风顺畅是矿井正常作业的前提。并向高磊和我详细讲解瓦斯的知识,以及喀斯特地质地貌条件下煤层的走向与开采。教我们认识煤,鉴别煤,什么是优质煤。
     
       在矿井里地下数百米乃至几千米的地方,如果说还有鲜活的生命,唯有矿工了。在一片漆黑的巷道和工作面,一盏盏昏暗的矿灯,在黑暗中时远时近、时隐时现地来回游荡。井内闷热、潮湿、噪声、煤尘飞扬。在一条条巷道里,矿工穿梭其间,狭小的空间,堆放着施工设备,到处磕磕碰碰,上坡、下坡,有的很陡,一直向着黑暗的深处,不知尽头。
     
       井下巷道犹如迷宫,头灯是唯一的照明光源,晃来晃去的头灯映在巷道积水湿滑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行进。在工作面,有的地方弯下腰就可以通过,有的地方就得手脚并用了。低着头,弯着腰,斜着身体,尽管已经很小心翼翼,仍不时与头顶支撑巷道的木头支架发生激烈的碰撞。虽然安全帽有缓冲作用,每撞一下仍令人苦不堪言,头晕眼花,金星闪闪,做痛苦状。
     
       矿工每天上班在井下工作时间为八小时,实行三班倒。在井口安全员会例行检查,严防携带火种下井。这八小时里,矿工们不吃不喝,直到下一班工人替岗轮换,才结束井下劳作。出来后洗澡更衣,去食堂吃饭。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煤越采越远,巷道掘进越来越深,矿工的脚步也越走越远。从井口下来走到工作面,平均要走几十分钟甚至更久。有人说,矿工的尿是黑的。矿工从井下上来,裹着破旧的工作服,浑身上下都是煤灰,只有那双眼晴才能让人分辨出他们是人类。扒了衣服去洗澡,从洗澡间淌出的水,面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煤。手上的煤,用肥皂清理根本没有效果,煤尘透过掌纹已经嵌入肌肉里,用硬毛刷子有技巧地刷,刷落一层皮,才能得到清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矿工在这种环境下大多数会因吸入过多的煤灰,患上职业病:矽肺。
     
       井下空气混浊,粉尘弥漫,我只是在井下跟着韬戈走了两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有干,全身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体力上基本能适应井下活动,但头部仍觉得眩晕,停止思维,处在无意识状态,渐渐地只是麻木而又非常机械性随着韬戈的脚步前移。
     
       从井下钻出来,长嘘了一口气,连忙做深呼吸。深山夜里的空气真清新,沁人心脾。重见天日的感觉真不错。回到房间,凭借日光灯管的亮度,三个人的着装打扮与矿工的区别明显缩小,个个都是大花脸。身上沾着粉煤,跺一脚,呈雾状抖落,手也是黑乎乎的。还有嘴里、鼻孔里,全是粉煤灰。简单的擦洗之后,倒床便睡,一睡就着。
     
       第二天清晨,韬戈红肿着眼睛对我说:没想到你打呼噜倒挺专业的啊!
     
       (十五)
       瓦斯爆炸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定浓度的甲烷、一定温度的引火源和足够的氧。
     
       瓦斯浓度,在新鲜空气中瓦斯爆炸界限一般为5.5~16%,5%为下限,16%为上限。当瓦斯浓度低于训时,遇火不爆炸,只能在火焰外围形成稳定的燃烧层,此燃烧层呈浅蓝或淡青色;浓度高于16%时,在混合气体内遇有火源不爆炸也不燃烧,但如有新鲜空气供入时,就可以在混合气体与新鲜空气的接触面上进行燃烧,乃至爆炸。但瓦斯爆炸的上下限浓度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当有可燃性气体、煤尘、惰性气体混入时,爆炸的上下限浓度将会随之发生变化。
     
       引火温度,瓦斯的引火温度一般认为是650~750℃。明火、煤炭自燃、电气火花、赤热的金属表面、吸烟甚至撞击或摩擦产生的火花等煤矿井下所能遇到的绝大多数火源都足以引燃瓦斯。
     
       氧的浓度,大量试验证明,瓦斯爆炸界限随混合气体中氧浓度的降低而缩小。当氧浓度降低时,瓦斯爆炸下限缓慢地增高,爆炸上限则迅速下降,氧浓度降低到12%时,瓦斯混合气体即失去爆炸性,遇火也不会爆炸。
     
       (十六)
       在远离陈家山千里之外的贵州,县煤监局不定期地派人来此巡视,检查安全落实情况。
     
       每天清晨7时30分,喧闹的一天开始了,矿井旁的小屋里,挤满了上班来领取蓄电池和头灯的矿工,在完成井下交接后,小屋里再堆满交还蓄电池和头灯。单调而又枯躁,似乎平静得丝毫不受任何外来信息的干扰。准备下井的,照例会在上班前吸上一支烟,一如往日的光景;下班出来的,在洗澡间边搓洗身体边插浑打嗑,冷不丁去摸一把同伴的身体,讲着黄色的段子,嬉笑颜开。
     
       到达煤矿的第二天,高磊就整天泡在矿工中问,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和他们混在一起。有几次到了吃饭时间,居然找不到他的人影,看来高磊的兴致不低,非常珍惜在矿区的分分秒秒。在以后的日子里,矿工们和高磊熟识了,开始主动打招呼,高磊不仅能听懂一点重庆、四川、贵州的共性方言,时不时还能绕上几句,比如啥子嘛,方脑壳,瓜兮兮的。
     
       在矿井出口,有运煤车不间断地从巷道里拉出来,黑色的晶体,如金子般闪闪发光。煤车经过轨道直驶煤场作业区,倾倒而下,激起阵阵煤粉,随风飘舞,迅速笼罩在矿区上空。煤灰无孔不入,仅一天的功夫,连门窗封闭的屋子里也会铺上厚厚的一层。
     
       在煤场作业区,不时有重型货车来回穿梭,每天开采出来的煤基本上全部运走了,几乎没有积压和库存。有人将水管插入煤中来增加煤的重量,有人把不能燃烧的煤干石敲碎,与煤炭搅拌在一起装车运走。韬戈说:现在政府供应电煤的价格仅200元/吨左右,市场上公开销售的煤价已经突破400元/吨以上。把煤卖给电厂是政府指令性的,不卖还不行。总不能亏本做买卖?!虽然电厂每吨还额外地支付煤矿70元做为奖励,他还是不愿意卖给政府指定的电厂。
     
       韬戈说,卖给电厂的煤浸过水、掺了石头。掺过石头的煤,不但不能燃烧,反而吸收了煤在燃烧时的热量,大大地降低了煤的实际燃烧值。大家都往煤里面掺石头,不是他一个矿这么做,行业内都如此,这是公开的秘密。虽然他连石头都能卖钱,还是不如将煤通过铁路、水路外运赚钱,而且赚得踏实。他说,好的优质煤(8号煤),不加水不掺石头,可以卖到500元/吨。
     
       (十七)
       煤炭是公认的不可再生资源,是我国的主体能源,煤炭工业是我国重要的基础产业。据2000年12月30日《世界能源导报》报道,我国能源资源的形势十分严峻。经探明:煤炭可开采年限为54~81年,石油可开采年限为15~20年,天然气可开采年限为28~58年。……
     
       随着煤炭等资源开采量的逐年攀升,煤炭开采的实际年限,远远比现实严峻。
     
       煤炭是保持国民经济增长的重要能源之一,特别是近几年,随着经济建设步伐的日异加快,煤炭需求出现供需两旺的态势,尽管全国煤炭开采总量在逐年提高,但煤炭供应缺口仍在进一步加大。政府尽管多次出面协调供需矛盾,先后出台指导性意见,但在短时间内仍难以平抑煤炭价格上扬的趋势,市场调节作用不明显。政府虽然不断加强对煤矿安全生产的监管力度,但经济利益的驱使导致煤矿忽视安全生产,最终酿成事故突发、事故频发、事故高发的局面。
     
       陈家山煤矿“11·28”瓦斯爆炸的发生,向社会再一次敲响了警钟。到目前为止,166名遇难矿工家属已全部签订协议并接受了赔付,工亡补助费、丧葬费及其它各项费用也按照事故有关处理政策、规定及程序进行了结算和兑付。经与遇难者家属协商,并经公证,已经运出井口的35具遇难者遗体已全部安葬,还在井下的131具遗体委托组织处理。根据国务院令第375号《工伤保险条例》及陕西省有关条例,对遇难矿工的赔偿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矿工的一次性丧葬费;二是一次性死亡补助金,共计44640元。
     
       (十八)
       在贵州这座小煤矿里,有一天恰逢矿上发放工资,财务室的窗前聚满了矿工。在一张张企盼的脸上,既有焦急的等待也有收获的喜悦。经过身份核实签字之后,矿工们手中紧捏着数额不等的钞票,有人领得多有人则较少。一般情况下,普通矿工的平均日工资为60~70元/天,全勤且完成井下掘进、开采任务的,可以领到2000元左右的月工资。
     
       做为主要劳动力,他们是承载家庭的脊梁。生活来源靠他,孩子上学靠他,瞻养老人靠他,每一个矿工都是家中妻儿的依靠,是家庭幸福的源泉。
     
       (十九)
       按照现行体制的沿袭套路,不久陈家山煤矿将对事故原因展开调查,查明原因后有人会丢官罢职,甚至承担并追究法律责任。事故结论出台后,将会隆重地举行表彰大会,对在事故中“英勇突出,顽强拼搏,抢救工友,保护国家财产不受损失”表现突出的个人和先进集体,以及参与抢救的相关单位予以奖励。
     
       如果不出现意外,主持人的发言稿是这样开始的:“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热烈地表彰在“11·28”特大瓦斯爆炸抢救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和先进集体。他们在抢救行动中身先士卒,不畏艰险,吃苦耐劳,作风顽强,在“三个代表”的指引下,发扬了共产党员先锋模范带头作用,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抢救同志,保护国家财产不受损失。以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时代的赞歌……”
     
       同一件事,用悲剧为开始,以喜剧来结束。普天同庆!
     
       (二十)
       离开煤矿的时候,与熟识的矿工一一握手言别,“多多保重!”成了我唯一的言辞。
     
       他们干着发光发热的事业、过的却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是光明的使者,生活却总是把阳光抛洒在他们的背后。他们和你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妻儿。他们是很憨厚很淳朴的人,他们像小草一样卑微而顽强地活着。他们已经在地底下艰难地工作着,期望着不要让他们的生活也成为社会的最底层!
     
     
       结束语:感谢韬戈,在严峻外部环境压力,在这个特殊的条件下,热情地接纳了高磊和我!感谢高磊,是您的到来促成了此次贵州之行,让我初步了解了矿工的生存状况!感谢那些熟悉和不知名的矿工们,衷心地祝愿您们平平安安!感谢生活,感谢感动着我的所有平凡而又普通的人们!
     
     
    2004年12月28日初稿
    2004年12月31日修订

    1,等待下井的矿工们。

    2,匆忙的矿工。

    3,运煤的小矿车是通过钢缆、电机升井的。

    4,洗煤场及地面作业面。

    5,等待下井,尚未领取头灯及蓄电池的矿工。

    6,矿工,一张被煤炭粉尘履盖的脸。

    7,矿工,一张透着稚气的脸。

    8,手持瓦斯测试仪的安全员,在下井之前仍不忘吸上一支烟。

    9,矿工背后的蓄电池。

    10,矿长。(透过窗户玻璃拍摄)

    11,洗煤场的小小工人。(年龄很小)

    12,洗煤场作业面,在煤矿工作的矿工家属。

    13,来煤矿背煤的附近山民,这种背篓和支架是西南山区独有的运输方式。

    14,不知是谁忘了烧热水,下班后准备洗澡的矿工一脸茫然。

    15,煤矿远离城区,没有什么娱乐,倒班休息的矿工只好像游神般选择东看看,西走走。

    16,煤矿食堂桌椅有限,矿工们把饭碗端在手里,站在室外用餐。

    17,恰逢矿上发工资的日子,为数不多的报酬是矿工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

    18,在阳光的影射下,看不清他们的脸,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与井下作业的矿工一样,默默而又无闻。

     

    评论:
    匿名 发表于  2006-10-10 13:09:42 IP:222.221.221.*
    不错!黑色的忧郁
    天黑了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鲍昆 发表于  2006-10-10 13:18:27 IP:58.211.213.*
    智勇是个好记者,好记者必须有一颗炙热真诚的心。感佩。
    这篇旧文严格地说是到此一游的游记,不过图片是重新扫描的。您也别太夸我,我不是记者,是业余的社会记录者。
    许扬 发表于  2006-10-10 14:35:02 IP:58.19.244.*
    拍得真好!
    我个人觉得拍得不够好。倒不是因为是傻瓜相机拍摄的,而觉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一沾上傻瓜相机拍照就太随意了,由于它没有肩背带,捏在手里很轻巧,个人使用上会习惯性地横幅拍拍、竖幅拍拍,导致片幅显得零乱无序。还有一个觉得不好是,在煤矿时间短,与矿工之间交流不够,深入程度明显不足,拍摄仅浮于表层,很浅。另外,我看了您的博客,知道您是从事纪录片,期待您有好的纪录片推荐、介绍和点评。谢谢!
    康平 发表于  2006-10-10 16:45:12 IP:220.163.43.*
    拍的很好
    希望多给予批评和意见,这是我慎重决定搬家来大旗开博客的初衷。
    唐大柏 发表于  2006-10-10 20:57:52 IP:222.240.179.*
    在六七十年代我常下矿井采访我拍摄煤矿工人,现在多年没有下矿井了,看到你的文章和照片倍感亲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煤矿工人虽然主要来源是农村征招的,但煤矿重视职业学习和培训,传、帮、带也是培养职工的一种方式,在安全方面也做得卓有成效;煤矿工人的优越感和地位也是今天无法相提并论的;大规模或频发的矿难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突出。
    萧沉 发表于  2006-10-12 16:06:43 IP:60.29.8.*
    智勇君:
    你的BLOG我已链上!
    我那里欢迎你常来!
    粉黛梅颜 发表于  2006-10-19 15:06:38 IP:61.49.186.*
    看了你拍的这些照片好象又回到了大学时的课堂.那时候的摄影课里老师专门请来了一位摄影协会的高手给我们放他在山西煤矿的杰作!再次看到类似的照片很是亲切!好象摄影者都向往可以拍摄到这样黑百灰色调的生活片段!那时候注重和崇拜的是他的思维和画面的构图!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我们无法企及和体会的生活!------http://www8.blog.163.com/-H0Nb.html我的博客欢迎来坐坐!知识我很久不曾关注她也从来没有装扮过她!
    王斌 发表于  2006-10-24 15:19:57 IP:218.59.146.*
    很喜欢,我会经常来你博客看的!
    谢谢!
    李建增 发表于  2006-11-19 23:09:19 IP:222.91.215.*
    喜欢矿长的那张。非常好。
    所见略同!我也喜欢矿长的这一张。忧郁的眼神令人难忘,他为什么忧郁呢?!

     

1 条 关于 "此处有煤" 的评论












陈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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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湖北武汉人,七十年代出生,曾在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服役,转业数年。喜欢摄影,现居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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